余野移走破碎的木桌,清理地面,把盖货的雨布铺展开,让卫理拉住一端,以免移动,再将老妖拽上去。尸体开始僵硬,不似先前瘫软,摆正位置后,余野掀起雨布四角,紧紧包裹住老妖。
女儿刚出生时也是这样,余野回忆,被一张小薄被卷住,小脑袋露出来,头发稀疏,闭着眼,满脸褶子。
卫理要用胶带捆扎,余野让他等等,下楼找到副哑铃,塞进雨布,重新包好。
捆吧,余野说,我帮你抬着。
用掉两卷胶带,卫理才把雨布缠好,累得坐在地下大喘。余野递给他一瓶水,卫理摇手推开。
反胃,他说。靠住墙,蜷起腿,头埋在膝盖间,双手环抱。
余野喝口水,点两支烟,分给卫理一支。
到底怎么回事,他问。
不晓得,卫理说,稀里糊涂就发生了。回忆了一会儿,又说,一开始,我翻他手机,每个应用都打开看,没什么特别的,清得很干净。后来,在他纸飞机对话列表里,看见个名字,叫戴克牛仔,我听诚哥提过,此人在西港是做手机破解的。之所以有印象,就是因为名字,诚哥以为戴克是化用迪克,有个歌手么,就叫迪克牛仔,三万英尺。其实戴克指Dec,“解密”英文Decrypt的前缀。
老妖找过他?
洗钱用的电子账本是加密的,如果老妖拷去,他不晓得密码,必然要解,而且,诚哥提戴克牛仔时,老妖也在,有可能会找他。但对话框里什么也没的,明显删掉了,我就问他,怎么有和戴克牛仔的对话。
他怎么说。
他什么也不肯讲。
你收拾他了。
那时还没,卫理想想说,我继续翻手机,找到垃圾箱,看到几张最近删除的微信截图,是他和老古的对话。老妖和我在双狮偶遇后,他就和老古商量好了,拿我当替罪羊,诬陷我偷钱,只是具体金额没定,什么监控、服务员的证词,都是串通的。我日你妈,老子还拿这个屌人当兄弟,真你妈呆逼。
我早跟你说过。
我把截图给他看,他也承认了,我就揍了他。
他怎么挣开胶带的。
我替他解开的。当时在气头上,打得很重,他不停呕血,讲他要死了,我有点怕,就把他松开,想送去诊所,你不是讲,真要弄到那一步,我们就回不得头了。
那怎么死了呢?
我一解开他,他就扑过来,逼养的是装死,来掐我脖子。我们打在一起,当时很乱,我头昏脑胀,印象模糊,只知道碰翻了桌子货箱,摔倒又起来,摔倒又起来。最后一次,我猛推他一把,他仰面躺倒,就不动了。我去看,原来桌子被撞碎了,断条腿,他后脑刚好摔在木头尖上。我呆了好一阵,探他鼻息,已经没的了。
是意外,余野拍拍卫理脑袋说,该他命短。
是我杀了他。
你没有,是他想杀你,你防卫。
阿要报警?
报警怎么解释老妖如何来的这里?
那怎么搞?
余野没说话。他盯住尸体,眼睛不眨,老妖早已干涸的瞳仁里,映着仓库的天花板,暗淡一片。
余野下楼,把车开到门口,倒上路牙,车尾对准超市卷帘门,驻车拉手刹,放倒后排座椅,掀起后门。返回楼上,和卫理一起把雨布包裹的尸体扛下来,放进后备箱。回超市,悄悄从货架上提了十来桶纯净水,一卷尼龙绳,也放在车上。叫卫理坐副驾驶,发动引擎,往奥翠斯海滩开。
二十分钟后,到达海滩,余野关闭大灯,行至无人处,借月光将车缓缓驶入沙地,在一棵椰树下停稳,熄火。和卫理把老妖尸体搬下,再倒空水桶。倒完,旋紧桶盖,排成列,做成个简易筏子,用胶带固定,搬到海边。回来,两人把尸体一起抬到筏子上,推进大海。
两人扶着桶筏,往海深处走,直至水淹没身体。脚悬了空,便一人一边扒住,奋力向中间游。游了半小时,离岸已远。
就这儿吧,余野抹开脸上的水说。
余野掏出把小刀,将桶一一刺穿,随即有水灌进来。不多时,吸进水的桶带着尸体沉入水中,气泡翻涌上来,泛出白沫,仿佛老妖的最后一次呼吸,瞬间被海水稀释殆尽。
二人各抱着一只留下的空桶游回沙滩,脱去湿衣服,坐在树下休息。
他阿会浮起来,卫理问。
没那么快,只要挨过三天,就会被鱼吃个干净。到时就算浮上来,也认不出了。
牙呢,还有DNA,一比对就知道。
谁比对,你觉得谁会在乎?
你确定?卫理说。声音颤抖,身体被海风摇得直晃。
我他妈怎么确定,你以为我天天沉尸玩啊?只能这样了,真要冲上来,还能认出是老妖,还能找到你跟我,那就是命,人就那么回事儿,是命就得认。
卫理哭起来,从啜泣到嚎啕。
余野把他头揽过来,埋在怀里,不让他出声。手抚着卫理头发,口中发出“嘘嘘”的劝解。
哭了一会儿,卫理情绪缓解,擦掉脸上泪水。
余野点燃两支烟,往卫理唇间塞一支。
别想了,余野抽口烟说,这世界不会像你想的那样运行,你以为打老妖一顿,威胁他两句,他就能交出一切,不再害人,那不可能。
卫理不说话。
我当兵的时候,军事素质样样过硬,体能强,扛打,枪法还好,年年射击标兵,还因为抗洪抢险救人,记过二等功,有首粤语歌,怎么唱来着,大地在我脚下,哪个战绩高过孤家。
谁人战绩高过孤家。
差不多。反正就觉得自己特他妈厉害。后来,连长派任务,三共机制,听说过没有。
没的。
就是去监狱站岗,算比较光荣的任务,不是谁都能去得上呢,得表现优秀。选了我,连长意思是让我攒攒资历,那时候是志愿兵第二年,不管退不退伍,总有好处。我就去了,其实也没啥事儿,背个枪在岗楼上巡逻,训练过,要是有越狱的,只要过了警戒线,就开枪,打死打伤都有功,跟捡的似的。
然后呢。
然后,余野擦下鼻子说,操。那天当值,我有点儿拉肚子,早饭都没吃,怕影响执勤,心想挨到中午一块儿吃吧,下午反正没勤务,拉就拉,睡呗。扛了枪上岗,10点多放风,有个傻逼,不知道怎么爬上墙的,翻过去,5米多的墙头就往下跳,还一点儿事没有,我只能举枪射他。
打死了?
我端着枪,瞄得死死的,可愣是扣不动扳机你知道吗,手指头不听指挥了。我当时想,只要扣下扳机,他就会停在那个地方,停在那个年纪,甚至都听不见枪声。
怎么会听不见枪声?
听不见。人想听见声音,脑子得是活的,子弹比声音可快多了,当时用的八一杠,枪口初速每秒七百多米,声儿到的时候,子弹已经把脑子搅碎了。
我日。那他跑了?
跑个屁。对角岗楼的战友开了一枪,打的腿,可能打断了动脉,狱警开门把他拖回来,怎么也止不住血,狱医有别的事儿,赶到的时候,人已经凉了。
你这阿算失职。
算,背个处分。不过连长照顾我,加上红兵找了人帮我打招呼,哦,红兵是我战友,我俩关系特铁,抗洪抢险时候我救的战友就是他,他大伯是军区副司令,就让我去看医生,诊断了个神经焦虑症,说我当时头晕,犯病,要不处分还得重,影响退伍。
后来呢。
也他妈怪了,确诊以后,我一到靶场端枪,就头晕气短,心悸出汗。红兵跟我说,算了,退伍吧,给你安排工作。就退了伍。
卫理没再问。
我意思是,人呢,就那么回事儿,各有各的命,只能顺势,不能逆势。如果当年我扣下扳机,打中逃犯,立功,要么弄个军校名额去上学,回来当官儿,要么再升一级,退伍起码也能分配个好单位,旱涝保收的。
可你跨不过心里那个坎。
当时是。
沉默了一会儿,余野站起身,抖落身上的沙子。
走吧,他说。
U盘怎么办,卫理问。
你不是说,老妖跟那个戴克牛仔有联系吗,发消息探探。
收拾好现场,把不能留下的东西放上车,二人坐进驾驶室。余野找出老妖的手机,递给卫理,让他打开纸飞机,输入信息。
问问那个戴克牛仔,解密解得怎么样了,余野说。
卫理发去消息,无人回应。
可能睡了,余野说,天亮再说吧。
回超市二楼,打扫干净仓库,两人去房里睡了一会儿。后来,是卫理叫醒的余野。
回信了,卫理说,戴克牛仔。按余野交代的,和对方谈了一阵,再把手机递给余野。
——账本文件解不开,还在试。
——兄弟,我是老妖朋友,他得罪人跑路了,U盘卖给了我。
——什么意思?
——我想拿回U盘,解不开无所谓,已经付的钱你留着。
——拿不了。
——怎么拿不了,我可以再付你点钱,U盘还我。
再无回应。
余野又发了几句,石沉大海,几分钟后,消息列表消失,对方已删除历史记录,对话界面和用户信息,也同时消失。
拉黑了,余野说。
又过一小时,有人在纸飞机上发来好友请求,名叫“戴克马仔”,余野通过请求,对方发来信息,是个微信账号,又加好友,通过后,收到语音呼叫,接听。
你是不是想要U盘,陌生的声音说。
你谁?余野问,你能拿到?
拿不到。
你跟我打镲呢?
我操,你急个毛啊,我是拿不到,但有别的消息,肯定对你有用,你想不想要吧。
什么消息。
两万美金,面交,听消息付钱,下午四点,鑫盛娱乐城,18号百家乐台。说完终止通话。
余野再发消息,已被对方拉黑。查看银行账户,只剩6000多美金,又问卫理,卫理说钱都在永旺账户上,拿手机一查,也只有5000左右,加在一起,离两万仍有距离。余野想了想,翻通讯录,找到个号码,拨过去。
一小时后,在索卡酒店大厅台阶上,余野接通来电,眼睛向四处寻看,有个瘦高的长发男子,戴副蛤蟆镜,朝他挥手。挂掉电话,余野朝那人走去。
军哥吧,余野问。
你余野?
是我,彼得哥介绍我来的。
跟我来吧。
军哥把余野带到一间客房前,拿卡刷开门,让余野进。关好门,拉了沙发让他坐,递来瓶水。从套房卧室里走出个年轻女人,个子不高,略瘦,穿睡衣,自顾到吧台前倒水喝,也不说话。
借多少,军哥说。
六万。
可以,军哥说。起身走向保险柜。彼得哥担保的人,没说的。掏出腰上钥匙,选一把,用后背遮住余野视线,插钥匙,输入密码,打开柜门。拣出几叠美金,放在地上,关好门,拾起美金,回沙发,扔在茶几上。
怎么算,余野问。
野哥,军哥说,我呢,不是普通搞借贷的,彼得哥跟你说了吧。
说了,你直说吧。
那就正常规矩,九出十三归,这里是六万,算你借了六万六,本来应该是六万七,你是彼得哥兄弟嘛,优惠一点,那么还款就是八万五千八,你看对不对。
对。
小惠,军哥对穿睡衣的女人说,开张借据。
小惠走进里室,不一会儿拿出张纸,印满格式条款,一支笔,一盒打开的印泥,放在茶几上。走回里室,关上门。
余野填上具体数字,签名,盖好手印,拿钱起身。军哥抢上一步,打开房门,目送余野出去。
野哥,军哥在身后喊。
怎么了,余野回头问。
彼得哥让我跟你讲,只要你答应去帮他,钱就不用还了,算你预支的分成。
钱我会准时还。
下午四点,余野到达鑫盛娱乐城,找到18号台,除了一个包工头样的男子在打百家乐,并无他人。看了两局,男子全输,愤愤押上最后一美元现金,买庄对,能中的话,1赔11。开了牌,闲两张3,6点,庄一张8,一张K,8点,庄赢。男子气得拍桌,起身。
你好,余野拉一下男子袖子。
干嘛,干嘛。
我来,拿消息的。
拿嘛消息,脑子进水了吧你。男子躲闪着离开。
余野看表,已四点五十,却无人出现。正着急,赌桌后的男监台喊了他一声。
喂,你等一下,我五点下班,男监台说。
到五点,换班的人来,替过岗,男监台解开领带,向余野递眼色,引他到厕所,拉开一间隔断,让他进去。
钱呢,男监台说。
先说消息,万一你跟我扯蛋呢。
也对,男监台笑笑说,他们之所以不给你U盘,也不卖还你,是因为有人买了,而且。
而且什么。
能付钱了吗。
余野掏出两万美金,拍到男监台手上。
要U盘的人是盛利汇的锋哥,他又付了笔钱,而且,拷贝了好几个副本,只留下一个给戴克他们,继续解密。
什么时候能解开。
很难解,戴克,也就是负责人,说加密方式比较复杂,需要很强的算力才行,联系了同行,正在讨价还价。估计议好价,到能解开,至少要一个月以后。
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
我也是戴克的人,当监台是打零工,同时也方便找客户,不过这帮孙子太黑,妈的,干得多还给得少,我不赚点儿外块怎么行,西港么,你懂。
余野离开鑫盛,回到超市,把情况告诉卫理。
所以,卫理丧气说,就算找到U盘也没用。
是,徐竹锋比我们快一步,复制了多份,不可能全弄到,解密只是时间问题,估计要一个月,一旦解开,咱俩就是案板上的肉,任人宰割了。
那跑吧。
跑?你跑到机场,骗过安检海关,偷偷摸上飞机,回国,落地再躲过出入境警察?你他妈以为你拍碟中谍呢啊,你没护照不知道啊。
你有护照,你可以跑。
那要是你有护照,我没有,你会跑吗。
那可难讲。
操。
那现在怎么办,留在这里不也是等死吗,姓徐的背后是整个盛利汇,我们怎么斗得过。卫理重重呼口气。日你妈,要么就斗一斗,最坏不就是坐个牢吗。
不就是坐个牢?卫理,你醒醒吧,苦头吃少了是吧,你是真他妈不知道马王爷头上几只眼啊。
几只?
还记得老陆吗,最早我带来打对冲那个。
记得。
他来西港早,曾经赚过很多钱,据说最多时,身家六千万美金,原来金螺那块地,就是他的。
那他怎么沦落到代打的。
后来,他跟一帮韩国人合伙开赌场,老陆占大头,对方想吞他股份,勾结宪兵队,许了好处,在他住处藏毒,抓了他。你想啊,韩国人上下都塞了钱,还能有老陆的好吗,进去就是打,根本不审,每天打,就是要打得他服服帖帖,老老实实在监狱里蹲着。
我看他现在不是蛮好。
看着是还行,但其实很多病,腿里、胯上都有钉子,一下雨就疼,你想想,柬埔寨雨季八个月,只能他妈嗑药止疼,你觉不觉得他身上总有尿味?那是前列腺打坏了,漏尿。精神也不正常,不犯病看不出来,犯起病见人就咬。废了。
他后来怎么出来的。
老陆在国内有个合伙人,念旧情,花了一百万美金,把他捞出来的,就那也在里面呆了三年,要不人能废吗。要带他回国,可他出来养好伤就跑了,不想回。我问过他,他说回去做啥啦,有面孔伐,就在西港混混么好来,反正不晓得哪天就死特了。咱俩如果进去了,要想不死里边儿,得有个老陆大哥那样的朋友,你有吗,我反正是没有。
我也没有。卫理眨眨眼,想想说,野哥,你讲,我们阿会死在西港。
你想吗?
不想。
沉默许久,余野哼了一声。
一早,余野到盛利汇,等在经理室门前。
徐竹锋两小时后才到,木着脸,由三四个小弟簇拥,进了办公室,把余野晾在门外。过一会儿,门开,是三郎,看眼余野,头一歪,示意他进去。
徐竹锋也不让坐,叫余野站在门口。
找我做么子嘞,徐竹锋说。
锋哥,能不能谈谈。
讲噻。
我知道老妖跟你说了一堆有的没的,但他是为了骗你钱,他多烂你不是不知道吧,他能干什么,我跟卫理可是真在帮你赚钱,微投、视投,你没少赚吧。
你莫跟老子栀子花茉莉花扯些野棉花,不是钱的事,敦宝死哒,我俩个的娘老子是亲姊妹,你晓得不咯。
敦宝的事,不能怪卫理,那是意外。
我看哒监控录像,卫理从包房出来,反锁哒门,敦宝就死个哒,你在这里跟我讲,不怪卫理,不怪卫理,老子何解信你咯。
锋哥,只要你能放过卫理,怎么说怎么好,行不行?
徐竹锋端坐在沙发上,阴起脸,泡好茶,给自己斟一盅,送到嘴边,吱一声喝掉。
你让我放哒你们?
对,我们哥俩给你当牛做马,绝没二话。
要得咯,徐竹锋说,你下去问敦宝咯,只要他讲可以,我就可以。向三郎使个眼色。
< 待续 >
下章预告:
徐竹锋会放过卫理吗?余野还会继续救他吗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