余野以手当轴,把剪掉听筒的耳机线缠好,扎成团,塞进口袋。
多少钱,他问店家。
一百五十美金,对方说。店家戴副眼镜,一条腿儿断掉,以胶布裹牢,胡子拉茬,背心被汗渍得发黑。是个国人,店开在索卡海滩附近的珍珠城,卖数码产品,兼营维修。
这么贵,余野说,不就稍微调了一下。
调了下什么?
麦克风音量啊。
怎么调的?
那我哪知道。
对呀,你不知道,所以值一百五十美金,能理解吧。
余野大笑,付好钱,驾车离去。驶上弥陀那路时,远远见夕阳下因他岩寺的金顶,如同煅烧的溶铁,似有所指引,遂掉转车头,开进支路,驶入寺庙。寺内香火繁盛,人声鼎沸,余野找车位停下,朝大殿走。
脱鞋,登上台阶,地砖炽热烫脚,僧人的念经声从喇叭中传出,与柬音不同,不知何种语言,以三声“萨度”结尾。余野进殿,在释迦牟尼佛金身前坐跪,取出在寺门口请的荷花苞、万寿菊花环,持在掌中,低头合什,口中默念祷词。念毕,行三次大礼,额头贴放在地面许久。上前献花,又从袋中掏出五张百元美钞,塞进供奉箱,退出殿。
凌晨过三点,余野从车里出来,往盛利汇大厅走。
客人不多,他和熟悉的监台、荷官点头示意。途中碰到个值班的巡场,同他打招呼,余野递支烟,闲聊几句,说等个客人。待巡场离开,方靠近经理室,掏出张硬卡,轻轻插在门缝里,猛推一掌,弹子锁应声而解,全程不过一秒。闪身进入,合上门,从缝里往外看,接待部的值班员正趴在桌上酣睡,巡场去门外抽烟透气,无人注意。
借窗口透入的光,余野摸到复印机,底座背后摆两只插线板。观察一下,掏出只半旧的诺基亚6310手机,连接充电器、电源,开机并静音,启用指定号码自动接听,插入从珍珠城买来的耳麦线。又掏出只同型号手机,拨号,接通后放在耳旁,走到办公桌,“喂”了两声,听到回音,再挂断。等了几秒,重复一遍,测试无误,再次挂断。将地上手机塞进复印机底座下的空间,理好线,归位插线板,出门。
隔日上午,余野在La Luxe赌场客房中,将手机里的录音导出,传至电脑,反复播放。
——你讲有东西给我看,是么子咯。
录音里出现锋哥的声音。
——对,但我有个要求。
回话的是老妖。
——讲。
——我想跟你借笔钱,锋老大。我知道余野他们怎么洗的钱,留了证据,拷贝在U盘里,有录音,还有电子账本副本。
——东西在哪里。
——我先给你看个视频。
之后无人说话,有走动声,手机操作声,模糊音乐声,隐约能听出《西海情歌》的旋律。
——包房最后出来这个人,就是卫理,宝哥的死,肯定和他有关。
——嬲你妈哎,老子就晓得。
——这段监控视频,我是找KTV的朋友买的,花不少钱,原始的让他们删了,这是唯一副本,连警察都没有。完整的录像,包括洗钱证据,录音、账本,我都存在U盘里,放在别地儿。
——你么子意思嘞。
——锋哥,不是多心,我给你看敦宝死的监控视频,是表示诚意,那你是不也得表示表示。
——你怕是绊哒脑壳冇缝针吧,跟老子讨价还价。
——没有没有,锋哥,我哪敢,真是手头紧,急等钱用啊。
——你个搓巴子。
接着是走路声,开保险柜的钥匙声音,开门声,什么东西砸中木板、滑行的摩擦声。余野仿佛看见一扎美金落在桌上。
——锋哥,这可救了我命了,东西明天就给你,最迟后天。
余野听完录音,截取部分,转存到手机上。打开保险箱,重新设置密码,锁好。下楼,找到La Luxe相熟的司机,会讲简单中文,交给对方汉兰达的钥匙,交代几句。接着,打电话给卫理,很快,卫理骑摩托车过来,余野接过车,把La Luxe房卡给他。
敦宝死那晚,你是不是去过他包房?余野问。
卫理不答。
那就是去过。
卫理仍不答。
操,余野说,先别出门儿了,这儿能住五天,顶楼有餐厅,挂账。
怎么了,发生什么事啊?
别问了,如果我五天内没回来,你就走,想办法离开西港,房间保险箱里有一万美金,密码0319,你生日。不等卫理多问,即骑车离开。
在盛利汇外的路边等到日落,桔红色光铺照西港,余野才见老妖出来,懒懒跨上摩托,双膝外展,像鼓起腿做的帆,往索卡海滩去。余野拉围巾遮脸,扣好头盔,远远跟住。
行至独立酒店外的猴子山,余野催动油门,加速,疾驰到老妖左侧,向右猛拐,将后者连人带车别下路肩,摔进草丛。余野停下车,往回走,见老妖躺在地下,呻吟呼痛,见有人来,缓缓翻身。余野乘势走近,跳上一步,从背后勾住老妖喉咙,左手抓住环来的右肘,搭扣,左掌探至脑后,用力前压。老妖发不出一声,身子瞬间瘫软。等了一会儿,确定老妖失能,余野方松开手,从包里掏出一小瓶酒,在老妖身上倒点,拖他回路边。拿出手机,打给La Luxe的司机,让他把汉兰达开过来。十分钟后车到,司机同余野合力,把人抬上车,收起一百美金小费。
他喝醉了,余野说,我带他回去,你把我摩托车骑回La Luxe。扔车钥匙给司机。
入夜。
余野在老妖脸上泼了杯水。他缓缓醒来,环视四周,熟悉又迷惑,终于看清眼前人,寒霜爬满整张脸。低头看身上,缠着胶带,正是他绑老表的那卷,仓库也是同一间。
野哥,老妖说。声音哽咽。
知道我为什么绑你吧。
不知道啊。
余野不语,搬来张矮桌,将老妖拎到跟前,令他跪好,咬住桌边。拿胶带把他脑袋和桌子一起缠住,绕了数圈,口水顺着老妖嘴角,流向地面。
野哥,你干哇,老妖声线不清。
缠好胶带,余野站在老妖身后。我问你,U盘在哪儿。
什么乌盘。
余野朝老妖脑后挥了一巴掌,后者大叫,牙嵌进木头,流出血来。又打了几下,老妖遭不住,大声说,我说,晃开我。
余野解开胶带,把老妖推回墙角货箱处,放录音给他听。
我骗徐竹锋的,老妖说,没有U盘。
骗我。
真的,我,我要嗑药,野哥,没钱了,跟徐竹锋骗点钱。
你不给徐竹锋看了视频吗。
我不给他看点儿啥,他能信我吗。只有那个视频,别的真没有。
录音和账本是怎么回事儿。
没有,我不说吗,骗徐竹锋的。
我怎么信你。
野哥,你信我,我虽然是个烂人,但不敢骗你,富哥说过,惹谁也别惹余野。野哥,能给根儿烟吗。
余野不语,点支烟,塞进老妖嘴巴,自己也点一支。抽到一半,又问话。
你什么时候来的西港?
2016年。
跟富哥在国内就认识?
没有,在西港认识的,老乡么,他家四平的,我家公主岭。
怎么来的西港?
老妖吸尽烟,又要,余野重点一支,换走他嘴里的烟头。
原先在家,我也算混得还行,跟个大哥叫双喜,其实也就比我大三岁,公主岭一霸,弄客运的,垄断到长春、四平的中巴线儿。最开始我开车,喜哥自己也开,后来总叫我去跟他干仗,不老有人抢线儿吗,一抢就开干,我其实不爱干仗,但不干不行啊,哪能掉链子呢,不然咋混,下手就黑,拿东西打,不把人打不动不停手。
你干老表那一下,能看出来,又准又狠。
因为能打,就挺被双喜看重,给个位子,算二把手吧,不过后来也不咋打了,都奔赚钱呢,谁他妈还打仗。生意挺稳定,天天跑车,赚钱,还让我参股,又买新车,扩大,跑物流啥的。
那不挺好。
是挺好,后尾儿还谈个对象,双喜也谈一个,俺俩一块结的婚,集体婚礼,排场整挺大,在公主岭也算有一号吧。原本是不错,可谁知道呢,这娘们儿啊,真是他妈坏事儿,祸水。野哥,递我口水喝。
余野让老妖喝了水,用抹布擦净小桌上的血,坐下。
继续说。
嗯。双喜之前的媳妇儿,原本是个歌厅小姐,结了婚也不收性儿,还跟人勾勾搭搭,趁双喜跑车时候,就跟人好上了,让双喜逮个正着,当时我也在,哎哟那场面,我操。
跑车冷落了媳妇儿。
是,这不就离了吗,可谁知道,唉。
咋了。
也没啥,老妖叹气说,都过去挺长时间了。后来双喜离了,一人儿过,我看着不咋落忍,就嘱咐我媳妇儿,说你没事儿去喜哥家瞅瞅,给做做饭,收拾收拾屋子啥的,可没承想。
没承想啥,他俩好上了?
操。
你这喜哥不地道啊。
谁说不是呢。我发现以后,气不过,拎了刀就去找双喜,我说你还是个人吗,我让我媳妇儿照顾你,你们可倒好,俩人照顾到床上去了。
他咋说。
他说,幺儿,我其实叫老幺儿,排行老幺么,来这儿才改的妖,说幺儿,我跟杏儿,就是我原来媳妇儿,俺俩是真心的,我知道对你不住,这么着,你捅我一刀,公司全归你,你别动杏儿,成不。我当时气得,扔下刀就跑外地去了。
好聚好散,人也就那么回事儿。
后来也离了,他俩在一块儿了,公司我没要,双喜把股份卖了,折成钱,给了我一百来万,他自己开个小超市儿,过日子。又过了有一年吧,我钱他妈全输光了,喝醉了酒,怎么想都咽不下这口气,从外地回来,找个白天,趁双喜和杏儿都在家,闯进去,在他腿了捅了三刀。捅完就怕了,赶紧跑,就跑西港来了。后来一打听,双喜也没报警,就这么地了,还让人给我带话儿,说两清了。
那是你言而无信。
是。
当时有监控吗。
没有。
我说上海KTV,敦宝死的时候。
那有,我不说了吗,我拷贝了视频,给了阿祖钱,让他们删了底。
敦宝怎么死的。
吸毒过量。
你报的警?警察怎么说?
我报的。没说啥,吸毒过量么,KTV常有的事儿。
用的什么刀。
没有刀,我不说吸毒过量吗。
我说你捅双喜。
哦,三棱刮刀,一捅一个窟窿,三条叉,不好缝针。
什么牌儿的。
刮刀,自己整的,哪有什么牌儿。
我说U盘。
金士顿吧。
所以还是有个U盘。
老妖愣了一下。操你妈,他叹气说,野哥,你是真贼。
不是我贼,是你嗑药太多,把脑子他妈嗑傻了。U盘在哪儿,快说,你能提到电子账本,就说明你见过。
老妖不言语,过了好一会儿,突然一笑。
行吧,他说,确实有个U盘,我想起来了,是金士顿的,但我不能告你在哪儿,不然我还有命吗。只要我三天没信儿,有人就会把证据发出去,到时你和卫理一样是个死。你放了我,野哥,拿笔钱给我,我就把东西给你,钱到手之前,我半个字儿也不会说。
我能信你吗?
你有的选吗?
余野摇头,把老妖绑回小桌上,爆打一顿,除了又一颗牙,什么也没吐。
余野让老妖用指纹解锁手机,改了锁屏设置和密码。
你以为我会傻到,呸,老妖吐口血痰说,把东西留手机里吗。
余野没理,检查他身上的胶带,重新缠几道,捆牢,再上副手铐,锁在水管上。给他喝足水,交代说,如果想尿,就尿裤子里。出了仓库,锁好门。
到卧室,打开老妖手机,检查短信、相册、聊天软件。果然删得干净,事先做了防备,但防的不是他,是徐竹锋。又翻看微信通讯录,多数不认识,也有认识的,富哥、卫理、老古等等。点老古头像,打开消息列表,也删得干干净净。想了想,发条消息过去。
——钱啥时候给我。
过了十来分钟,老古回信。
——不是已经给你了吗。
——太少。
——操,客户是我找的,事情是我策划的,你只不过找了个替罪羊,没他我也能找到,给你钱就不错了。
——你不怕我告诉富哥。
——告诉富哥,你自己能脱得了干系吗。
——那我告诉卫理。
——我富哥都不怕,又怎么会怕他。算了不讲了,我再给你转笔钱,这事儿到此结束。
很快有笔转账过来,10000人民币,余野点了接收。收到后,拨了语音电话过去,很快接通。
老古啊,余野说。
你……哪位,老妖呢。
我小余,余野。
哦?怎么是你,老妖呢,他手机怎么在你手里。
这事儿说来话长,我只问你,你跟着富哥做球,是不是私吞了五万美金。
关你屁事。
确实不关我事儿,我也不是要向富哥告发你,但我有个条件。
别扯蛋,我没钱,五万美金我都花了,没了,再说老妖也分了,你跟他要啊。
我不要钱,你和老妖之前的聊天记录,你还有吗,关于你们怎么坑卫理的那部分。
什么意思,聊天记录老妖不有吗。
他删除了,你找到这段儿聊天记录,截图给我,我就不管你的事了,我也不要钱,更不会跟富哥说,你坑的是他的钱,又不是我的。
你要干嘛。
我干嘛是我的事,和你没关系,你就当是帮我,人情我记得。但如果你不给,那就跟你有关系了,你考虑考虑,老妖自身难保,你也好自为之,我知道你回国了,那也没用,你知道富哥的,就这么着。说完挂掉电话,开启静音,把手机扔一边,闭眼睡了一会儿。
二十分钟即醒,看老妖手机,老古果然发来许多消息,有骂的,有威胁的,最后带着聊天记录截图,确是他和老妖合伙,给卫理下的套,污蔑他吞了那笔美金。余野将截图转存到自己手机,又保存到老妖的手机相册,再删除。打开微信,删除老古转账后的聊天记录。
又睡了会儿,天亮,余野起了床,开仓库门,老妖睡得铁死,房里一股尿臊味。给卫理去电,让他到超市二楼来。很快人就到,见老妖绑在仓库中,坐在老表呆过的位置上,地上一滩黄渍,形容狼狈,嘴上血迹干结,像糊了一层巧克力酱。
怎么回事,卫理问。
余野拿出手机,先播放老妖和徐竹锋的对话录音,卫理听完不响。
这孙子想要你跟我的命。
又打开老妖的手机,找到昨天假冒老妖和老古的聊天记录,让卫理看。
看明白了吗,余野说,那笔五万美金,和他也有关,他和老古合伙坑的你,他有多少份儿我不知道,但足以说明,他没把你当朋友。
卫理不说话,脸色铁青,盯住老妖,后者不敢抬头。
我问了他一晚上,余野说,这孙子什么也没吐,死也不说U盘在哪儿,你再跟他掰扯掰扯,劝劝他,说出来,否则。
否则怎么,卫理问。
还他妈用说吗,余野大声喊,在柬埔寨坐牢,你还想活着出来?
没别的办法?
我想不出来,你有你想,你以为我愿意吗,操。把手机塞给卫理。我再出去找找,你看着他,变着法儿问问,兴许能听你的。
说完出门。走到楼下,发个信息给卫理。
——仔细查查他手机,你比我懂,看有什么线索,吓唬他行,别真走到那步,否则咱俩就回不了头了。
骑了摩托车,往奥翠斯海滩去,到地方,选处没人的沙滩,往地下一躺,用围巾盖住脸,昏昏睡去。做了几个怪梦,有蔡红兵,有富哥,还有不认识的男人,说他叫双喜,拿把三棱刀,口中大喊,你说不说,要往他胸口扎,吓得醒来。已是中午,余野浑身大汗,太阳高挂,日光被椰林分割得细碎,依然灼人,在皮肤上留下刀刻般的印记。起身,去海水里趟了一圈,疼痛减弱,回来时,手臂又红又痒。
查看手机,微信许多未读消息,文字语音皆有。
见哒老妖没咯?是锋老大的声音。后面又追了几条,内容相近。还有些客户的消息。
最后一条来自卫理,说得到些线索,或许可以凭此找到U盘,看到回信。正要回复,卫理又打进语音电话。余野接了。
哥,卫理声音颤抖。
怎么了。
老妖死了。
< 待续 >
下章预告:
老妖怎么死的?余野和卫理要怎么收拾烂摊子?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