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郎走到余野身后,打开门。
余野讪笑,转身离开。
出盛利汇,坐上车,趴在方向盘上想了半天,又拿出手机,打个视频电话。
发哥,余野对屏幕上的唐荣发说。
野大爷,找我做么子咯。
盛利汇最近的事,你都听说了吧。
听到一点,不蛮清楚。
余野把具体情由讲述一遍,让发哥替他同锋老大说情。发哥嘴里“啧”一声,叹口气。
野哥哎,不是我不帮你嘞,敦宝死个哒,他们弟兄俩从小长到大,感情蛮好,我怎么讲咯。再一个,徐竹锋胃口大,又要报仇,又要独吞微投、视投,他有么子理由放过你。要我讲,你把卫理交哒阿锋,自己离开盛利汇。
发哥,要能这么办,我还跟你废什么话呢。
你讲义气冇错,但是你现在自身难保,晓得不咯。
发哥,余野长呼口气说,上次那个视频……
余野,你真的是,死蛤蟆硬要争出尿来。我问你,你最近见哒爆哥没的?
没有。
你晓得他去哪里了不,不晓得吧,我晓得,他在泰国,陪哒一个妹坨,不是周小姐,比周小姐年轻漂亮,怀哒他的种,两个人在普吉岛养胎。你肯定要问,那周小姐在哪里,我告诉你,在国内,你上次打电话给我,我讲在办事,你晓不晓得我在办么子事咯?
我他妈哪知道。
我早猜到你留哒视频副本,你以为我会等你来威胁我?你第一次找过我以后,我就跟爆哥讲,老大,你喜欢周小姐冇错,但你莫被堂客左右噻,你要左右都有堂客啵,周小姐太贪心,我替你处理,你再找一个要得不咯。我把自己一套门面房转给周小姐,再加二百万分手费,我讲这是爆哥给你的,从此一刀两断,周小姐答应得蛮痛快。
那行,那我就把视频发给爆总。
可以,最多我跟爆哥吵一架,我救过他的命,你可以赌一赌,他会不会跟我翻脸。退一步讲,就算他跟我翻脸,也救不得你,一码归一码。野哥哇,你听我劝,交出卫理,离开盛利汇。说完,切断通话。
余野在方向盘上猛砸几拳,口中大骂,最后一拳碰到喇叭,汽笛发出刺耳尖叫,引得路人注目。
在街边买了两份牛肉汤粉,带回La Luxe客房,让卫理吃。卫理说不饿,余野在他脑后搧了一掌。
你他妈是不是怂了,余野骂道,不吃怎么活,宁做饱死鬼,赶紧吃,吃完跟我走。
卫理勉强嗦掉粉,把汤喝净,放下碗,抹嘴,起身去客房外,站在走廊上等余野。余野也把粉吃完,没喝汤,拿了包出来。两人下楼,余野让卫理上车,发动汉兰达,往王子海滩方向开去。
半小时后,停在一家新开的赌场外,维纳斯娱乐城,门前竖一座巨大的断臂裸女雕像,惊悚与威压混杂,毫无美感。
来干么事,卫理问。
赌钱啊,余野拍一拍胸包说,还有四万美金。
为什么?
我想确定一件事。
确定什么?
余野只笑,推卫理进场,将美元全换成筹码,一人二万。有女接待走过来,递上两张房卡,面露甜美笑容,说可住二晚。余野接了,放在口袋里。女接待又问两人还有何其他要求。
只有一条,余野说,我们不叫你,你就别来烦我们。女接待鞠躬离去,面带茫然,似一具缩小版的肉质维纳斯。
赌什么,卫理问。
随便,余野说,你赌你的,我玩我的,三小时为限,现在是下午一点十分,到四点十分,回这儿集合。
二人即分开,余野握着两张面额一万的筹码,走去龙虎台,规则最简,两方各一张牌比大小。余野选张无人台,看了路单,在中间位置坐下,跟服务员要杯热美式咖啡,一瓶纯净水。同荷官换了一叠百元筹码,在龙位放了一枚。
见有人下注,荷官双手一挥,从牌靴中划出两张牌,摆好,问要不要咪牌,余野摇头。荷官即掀开纸牌,龙3虎8,虎赢,将筹码取走,收牌,输入结果以更新路单,等再次下注。余野加大注码,奈何输多赢少,一个半小时后,二万美金只剩不到半数,像杯中咖啡一样,稀释成水。
起身换台,找张人多的百家乐,已无空位,只可在外围下注,正去到半靴,出一条八口的闲,余野押了一千庄。开出牌,闲赢。心中懊躁,索性又去追闲,再下一千,结果反开庄。之后是连续的单跳,每每错过,瞬间只剩六千筹码。
距四点十分尚有一小时。
离了百家乐,余野往老虎机去,用筹码上分,行尸走肉般押分开奖,直敲得手指酸麻,仍是只出不进。将点数消耗光,看手机,四点整,筹码尚余五千。余野双手搓脸,滚烫浮肿。
走到赌厅去寻卫理,远远见到灰白的背影,正坐在一张百家乐台旁,往桌上下注,周遭围着许多看客。刚迈一步,那张台边即发出欢呼,嚣杂沸腾,灰白背影赢下大注码,从椅上跳起来。又迈几步,见一个从那边过来的赌客,边走边回头望。
怎么了,余野问那赌客。
丢,赌客遥指灰白背影说,那个屌毛,多少把都不下,只下一把和,二万,中了,一赔八,赢十六万。丢。
余野快步赶到台边,拍拍灰白背影的肩膀,那人回过头,却不是卫理。余野说声抱歉,回头便走。
到大堂,卫理已在等候,背对他,呆望门外的维纳斯。
输光了?余野问他。
嗯,卫理回头说,你呢。
还有五千。
两点钟我就出来了。你之前讲,要确定一件事,到底是什么?
我想确定,这世界上有没有奇迹。
有吗。
没有。余野点支烟抽,说,人啊,就那么回事儿,还是得靠自己。
夜晚降临,余野载上卫理,开到女王赌场餐厅,据说那里海产极为新鲜,点了越南金瓯蟹、柬埔寨圆尾鲎、马来西亚似野结鱼,若干配菜,一瓶700美元的奔富葛兰许红酒。二人大快朵颐,吃好后,往水吧去,想喝杯果汁解酒,见一桌客人骚乱,几名服务员尖叫散开,保安用对讲机呼唤增援。
卫理要往外退,余野却拉住他。
等会儿,余野说。
走上前,拨开保安,见老陆手里拿只酒瓶,碎得剩瓶口残茬,目露凶光,衣襟开裂,脸上不知是鼻涕还是眼泪,头发也揪掉一撮,现出青白头皮,口中嗬嗬有声。
老陆,余野大喊。示意保安自己认识他。
老陆愣一下,认出余野,情绪得以平缓。
侬来做啥啦?
不是你叫我来的吗,余野说。
我啥辰光叫你来啦?
不是你吗,余野拿出手机说,你瞧,这是不是你发的信息。
走近,用屏幕吸引老陆视线,绕到他背后,胳膊顺势勒住他脖子,锁在另一边的手肘里,左掌探到老陆脑后一别,用力绞。老陆瞬间瘫软。
余野向赶来的保安解释,说是自己朋友,喝醉了,叫卫理一道搀起老陆,在他口袋里找出张房卡,赌场隔壁排屋旅馆的一间。带了老陆回去,刷开门,把人扔上床,倒杯水在一旁。
犯病了,余野对卫理说。
镜前桌上,摆满药瓶、针管、理疗仪、血压计,墙角靠着副拐杖,满屋尿臊味。卫理走近桌子,拿起一小袋红色药片,给余野看。
麻古,卫理说,老妖也吃,还有敦宝,吃到死。
你想吃吗,余野冷脸说。
我不会吃的,卫理说。
这话老陆也说过,不知道多少遍,你看他现在。
卫理不说话,放下药片。
沉默滋生,比尿臊更令人不安。
要不想以后跟老陆似的,余野说,你就得做个决定。
什么决定?
安顿好老陆,余野带卫理回La Luxe,给他二千美金,说,一千续房,其余留身上。卫理问余野去哪里,余野说,别管,我很快就回。等卫理走掉,拿出手机,打开纸飞机,与几个人交谈,又加了两三个人的账户,问了些问题。得到答案后,骑上车,往城外去。
到集市附近,寻到一家药店,对比纸飞机上的名字,确认无误,敲门进去,亮手机屏幕,掏出一千美金。收钱的人戴胶皮手套,递给他一只信封,余野往里看一眼,装进口袋。
第二天,余野叫醒卫理,两人上楼顶吃饭,英式早餐,烤面包、土豆饼、培根、烤蘑菇、煎番茄、熏猪肉肠、焙豆。
想好了吗,余野边吃边问。
嗯。
余野吃完,说去上厕所。进了隔间,掏出手机拨号。
喂,锋哥。是我,我把卫理给你带过去。对,他不知道,反正我会把他骗过去,到时要怎么办,你看着来。对,只要你放过我。怎么会,你挑地方。好。挂断电话,出厕所,看一眼卫理。
我好了,走吧,卫理说。
余野把汉兰达驶离洋人街,转向西南,二十分钟后,拐进条支路,又走了二百米,开进个别墅小区。三郎在门口等候,见到余野车,骑上摩托带路。两车随行几分钟,来到座缓坡顶的别墅,三层法式小洋楼,黄墙红瓦,白柱木门。
下车,三郎打开别墅门,手往里挥,让余野和卫理进。两人跟着三郎上到二楼,在一扇双开门前驻足。三郎推开门,把二人带进去。
会客厅里摆着一组柬式红漆木沙发,雕龙刻凤,靠墙一只两米长的鱼缸,两条龙鱼对向而游。家具也是柬埔寨样式,工艺繁复,但品相老旧,结合处破损开裂。矮柜上摆一架老式背投电视机,尺寸巨大,棱角已磨出塑料本色。
徐竹锋坐在沙发正中,满头是汗,面前茶台上摆几片切开的西瓜。手中也捏着一牙,咬出缺口,汁水顺嘴角流下。三郎拿块毛巾递过去,他接住,擦掉瓜汁和汗,飞还三郎。
坐,徐竹锋说。指着对面的木沙发。
余野推卫理过去,坐下。
你不能坐嘞,徐竹锋指着卫理说,跪那里。朝电视机前的空地努嘴。卫理满脸慌张,看眼余野,余野别过脸。两个站在墙边的小弟走过来,押卫理跪下。
徐竹锋吃完瓜,去厅边的卫生间洗脸,片刻回来,仍坐沙发中,接过三郎送上的烟,就着火点燃。抽两口,吐出烟,颇为满意,身体往前挪,拿起水壶接水,放在炉上烧。
余野忙起身,走到徐竹锋跟前,跪下。
锋哥,我来,他说。
不用。
不行,锋哥,必须我来。余野抢走徐竹锋手里的茶包,双膝前蹭两步,靠近茶台,取过开水壶,洗杯泡茶,倒掉一泡又注水,看好时间,将茶倒进公杯,先斟满一盅,双手捧起,递到徐竹锋面前。徐竹锋得意,身向后靠,脚翘到膝盖上,接杯喝茶。喝完直咂嘴。
嬲你娘嘞,野哥,你这杯茶,沁甜。
谢谢锋哥,人我带到了。
徐竹锋点头。
野哥哇,你听讲没的,警察在海边发现具尸体嘞。
是吗,余野心中一凛。
泡得稀烂,除非有人报失踪,比对DNA,否则认不出来哒。
哦。
有好几天冇见到老妖嘞,你晓不晓得他去哪里哒。
不知道,那小子一天七唬八骗的,该不是让放贷的给扣了吧。
那个伢子不蛮牢靠,还欠哒我钱嘞。
没事儿,锋哥,我给你挣回来。
要得咯。
那什么,你打算怎么处置卫理。
先关哒半个月,然后送宪兵队。
卫理萎在地上,声音全无。
喝了一会儿茶,徐竹锋起身上厕所。余野忙重新拆包茶,烧水洗杯子,旧茶倒进垃圾桶。泡妥茶,悄悄从口袋里拿出个细小玻璃瓶,拇指推开木塞,夹在掌中,遮挡小弟们的视线,快速注进徐竹锋的茶杯。
徐竹锋回来,余野斟满茶,双手端杯,再送至徐竹锋面前。
徐竹锋接杯,对余野的殷勤似有不适,眼睛盯着他看。余野表情僵硬,堆出笑脸。
锋哥,以后就靠你了,你得罩我,我每天给你泡茶。
徐竹锋不说话,也不喝茶,只那样看着余野,手中擎着杯,茶水满溢,泼洒出些许。徐竹锋眼珠转动,看卫理身后的两名小弟,一个在低头玩手机,另一个打个哈欠,揉揉眼。又看一眼余野,最后去看卫理。卫理收回目光,头埋得更低。
徐竹锋把视线转回茶杯,脸上露出笑,把水递给余野。
你喝。
余野不接,拿起另一只杯子,注了茶。
我敬你,锋老大,现在你就是我老大了。仰头喝掉茶水,杯子照向徐竹锋。
徐竹锋哼了一声,把手里杯子塞进余野手中。
喝这杯,他说。
锋哥,赏我啊。
喝。
锋哥,余野张口结舌。喉结上下窜动,手中杯子晃不停,茶洒掉一半。
喝噻! 徐竹锋陡然高声,吓得小弟精神起来,一个收起手机,另一个捡起墙边的胶皮棍。
徐竹锋猛然推手,把杯子往余野嘴上送。余野下意识躲过,将徐竹锋手一拨,身体后撤,头歪向一边,茶水泼在台上。
捉住他,徐竹锋喊。自己先动手,起身上脚,蹬余野肩头。两名小弟一左一右按住余野肩膀。
徐竹锋出去,片刻回还,左手提只猫崽,右手拿盒牛奶。把牛奶挤一点在余野洒的茶水上,再让猫去舔。等了五分钟,猫摇晃着栽倒,口吐白沫,眼见呼吸急促,身体反弓起来,很快不动了。
徐竹锋向小弟使个眼色,小弟举起橡皮棍,重击在余野侧脸上。
余野只觉那一棍穿过脑袋,直达牙床。耳内轰鸣,像炸开一只手雷,意识仿佛进入真空,周围声音破碎,血沫从嘴里涌出。其中一颗气泡膨胀变大,飘荡悬浮,像只粉红色的气球,逃出窗外,被热浪卷至空中,绕过电线房舍,越飞越高,飘向灼热的海面,在被浪花吞没的刹那,又被风再次托举。它最终还是会落进海水,或在某片椰林上轰然碎裂,然而此刻,它自由自在,被一片桔红色光芒笼罩,显得无忧无虑。
*
醒来时,余野蜷在墙角,嘴被胶带封住,双手背于身后,与脚踝一样,被扎带紧束。他哼一声,拼命张嘴,让胶带脱落一些。
卫理,余野喊。
我在,卫理答。
余野看向房间另一边,仔细辨认黑暗中的轮廓。
你没事吧,他问卫理。
没事,他们把你打晕后,就把咱俩关在这块。
余野回忆之前发生的事。
他怎么看出我下毒的。
不晓得,可能,因为我。
因为你?
我当时看着他,紧张得一逼,怕他不喝,又怕他喝。
为什么怕他喝。
你说过,真到那一步,我们就回不了头了。
他要送你进监狱,和杀你也没什么区别,我不下毒,他就会杀你。还有,你没听他说,警察发现了老妖的尸体么,如果有人去提供线索,抓到你我只是时间问题。
我晓得,可我,是我没用。停了几秒,又问,他为什么不直接送我去宪兵队?
他想等拿到证据。你以为他真会放过我吗,不会的。如果没有充分证据,就算把我送进去,我也有办法出来,他肯定明白这一点,到时再想对付我,就没那么容易了。
小瓶里是什么?
夹竹桃苷。
哪儿弄的?
问那么多干嘛?他们人呢,咱们在这儿多久了?
不晓得,天亮的时候送过水,喂我喝过,但没吃的。趁余野看地面,卫理忽然一笑。没的海苔和雪碧,他说。
余野用力挣双手,扎带勒得生痛,仿佛要切开皮肉。又挣双脚,同样无解。过一会儿再试,仍难以摆脱,累得大汗淋漓。
没用,卫理说,他们锁门了,我听见的,挣开也出不去,窗外有铁栏杆,这间别墅在坡顶,离其它房子远,隔音又好,喊也没人能听到。
徐竹锋说没说,要怎么样。
没讲,好像走了,我听见楼下车响,应该只留了三郎看守。
那先想办法挣开,然后把三郎喊进来。
我喊了,他没反应,估计徐竹锋交代过,除非送水食,否则不要进来。停一下又说,这回歇了。
再能见到人,余野叹气说,可能就是宪兵了。
不一定。
怎么呢?
可能先饿死。
余野不再说话,腹饥得心慌,只好静静躺着。不知过去多久,天光终于变亮,仍无人进门。因为缺水,他口干舌燥,嘴唇起皮,饥饿感反而减弱。到中午,房间闷热起来,身上粘腻,像沾满了油,早无汗可出。门外无一丝响动,余野试着大喊,换来一阵天旋地转,心脏像被重槌狠命敲击,良久才平静。
到晚上,除虫鸣鼠叫,周围寂静得一如坟墓。
余野喊了卫理一声。
嗯,卫理气息微弱如蚊蚁。
不对啊。
怎么了。
他们是要,把我们饿死吗。余野心跳加速。
不晓得。
余野不再说话,休息两分钟,向门的方向扭动身体,墙、地面和天花板旋转起来。他蹭到门边停下,大口喘气,房间依然在转。等转动停止,他收起脚,又迅速伸直,用力蹬在门上,木门应声弹开,早已解锁。
< 待续 >
下章预告:
门为什么会开?余野和卫理将如何逃过此劫?


